1996-10-01 · 第14天 · 雨
雨下了三天,还没停。
陈小满早上出门时撑了那把黑布伞,伞骨断了一根,伞面往左边歪。雨点子砸在伞面上,噼啪响。她走到卫生院,裤脚管湿了一截。
母亲还在睡。脸比昨天红一些,呼吸粗重。陈小满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河边上的树让雨淋得辨不出颜色。
她想起昨天傍晚的事。
从阿婆那边出来,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她低着头往回走,经过修车铺的时候,看见阿坤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张点着的纸。火苗很小,被雨丝压得忽明忽暗。阿坤抬头看了她一眼,把手里的纸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陈小满当时走过去了,没停。回到家才想起来,那张纸烧得只剩一半,隐约能看出是黄色的,是纸钱。
她想了一夜,没想明白。
今天早上雨更大。她出门前把伞检查了一遍,还是断的那根伞骨。她没去修车铺,顺着墙根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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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寅时就醒了。
雨打在瓦片上,响了一夜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些没头没尾的事。儿子小军的电话、猪油罐子见底了、下个月的房租。还有周守粮。
周守粮有两天没来茶馆了。
她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着。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,听见外头有脚步声,是小川起来了。
何秀兰赶紧披衣起来。去厨房生火烧水,锅洞里的火还没旺,烟呛得她眼睛酸。她加了一把柴,火舌舔上锅底,水壶开始响的时候,外头的雨小了一点。
刘小川坐在桌边,不说话,眼睛望着门外。
何秀兰盛了一碗粥给他,又夹了一筷子咸萝卜。小川接过去,低头慢慢喝,也不抬头看她。
"昨晚上睡得好不?"何秀兰问。
"嗯。"
"今儿不上课,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了吗?"
"写了。"
何秀兰不再问了。她去柜台上整理茶叶,一罐一罐打开来看。心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建军走了四天了。
镇上人都知道了。说是南下,去广州。做什么,没人清楚。只知道小川他妈国庆回来办手续。办什么手续,大家心里也有数,只是没人当着孩子的面说。
何秀兰看了一眼小川。小川喝完了粥,把碗放在桌上,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她想说句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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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是上午九点接到的电话。
电话是县里打来的,说粮站撤并的事定了,十月份走完最后一批粮,下个月清点资产,年底关站。电话那头的人还说了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"嗯"了几声,把电话挂了。
然后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模模糊糊的。他看见二十二年前的自己,站在这间屋子里,第一次当上站长。那时候粮站刚盖好,苏式平顶房,白墙灰顶,在镇北头最气派。验收那天他喝了一碗红糖水,甜得嗓子眼发腻。
后来这屋子里装过三千七百斤早稻,装过他的女儿,装过他的老婆。老婆走的那天晚上,他就坐在这间屋子里,守着一盏灯坐到天亮。
现在这屋子没了。
他想出去走走。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。在桌前坐下了。
桌上摊着上个月的账本。他拿起来翻了翻,又放下。抽屉里有一包烟,他拿出来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隔壁办公室的老吴推门进来,问他县里怎么说。
他说:"定了。年底关。"
老吴"啊"了一声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周守粮把烟放回抽屉,挥了挥手,让他先出去。
老吴走后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雨还在下,外头的稻场空荡荡的,积了一层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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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阿婆是上午加重病情的。
陈小满在母亲床边坐到十点,听见外头有人喊。是护士小周,说孙家阿婆那边要人。陈小满把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,起身去了。
阿婆躺在床上,比昨天瘦了一圈。眼睛闭着,嘴张着,喉咙里呼噜呼噜响,像有痰卡着。何秀兰站在床边,刘小川靠着门框。赵桂英还没来。
陈小满凑近听了听,阿婆在说话。声音含糊不清,翻来覆去几个字:
"……火……那年……火……"
"阿婆,"陈小满握住她的手,"阿婆,您说什么?"
阿婆的眼睛忽然睁开了。浑浊的,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停在陈小满脸上。嘴张了张,说的却是一句完整的话:
"那个人……举了手……"
陈小满愣住了。
阿婆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望向窗外,嘴里还在念叨:"……火……烧啊烧……人就没了……"
赵桂英这时推门进来。她快步走到床边,蹲下来,握住阿婆的另一只手。
"玉珍姐,玉珍姐,"她喊了几声,"我在呢,你认得不?"
阿婆的眼睛转过来,看着赵桂英。忽然之间,她不念叨了,嘴巴合上,像在听什么。赵桂英凑近她耳边,说:"没事了,都过去了。"
阿婆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赵桂英把耳朵凑过去才听清。
她说:"粮站那个人……"
赵桂英的脸色变了变。她直起身来,对何秀兰说:"去把我那个止疼药拿来,就抽屉里那个。"
何秀兰去了。赵桂英转身对陈小满说:"你先回去,你妈那边离不开人。这边我守着。"
陈小满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婆的眼睛又闭上了,嘴巴微微张着,像在喘气。她看见赵桂英的手按在阿婆的手背上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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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找到药回来时,陈小满已经走了。
她把药递给赵桂英,看着赵桂英倒水、喂药。阿婆把药咽下去了,喉咙里呼噜的声音小了一些。赵桂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,不说话。
何秀兰想问她句什么,又不知怎么开口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小川,小川还靠在门框上,眼睛看着床上躺着的阿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"小川,"何秀兰说,"你先回茶馆,我一会儿就回。"
刘小川没动。他盯着阿婆的脸,忽然说了一句:"她是不是要死了?"
何秀兰心里一紧。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小川肩膀上,说:"别瞎说。走,跟我回去。"
刘小川让她牵着手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婆躺在床上,胸口的被子一起一伏。
两个人走进雨里。雨比刚才小了,雾气却更浓。何秀兰撑着伞,小川走在她身边,小手冰凉。
她想说句什么安慰孩子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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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是傍晚去茶馆的。
雨还没停,他打着一把黄油布伞,走到茶馆门口,收了伞,站在檐下抖了抖身上的水珠。
茶馆里没什么人。炉子上的水壶咕噜响,何秀兰在柜台后面算账。听见动静抬起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"周站长。"她说。
周守粮点点头,在老位置坐下来。何秀兰提了水壶过来,给他倒茶。茶叶放得多,茶汤发深。她倒完茶,把壶放在桌上,没走,站在旁边,欲言又止。
"怎么了?"周守粮问。
何秀兰犹豫了一下,说:"孙家阿婆怕是不行了。"
周守粮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。他低头喝了一口茶,没说话。
"今天上午加重了。"何秀兰又说,"赵桂英守着,说熬不过这两天了。"
周守粮"嗯"了一声,把茶碗放在桌上。他看着碗里的茶叶,浮起来又沉下去。
何秀兰站在旁边,想说句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想起前几天周守粮来喝茶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虽然闷,好歹还说两句话。今天他坐在这里,像一座山,一动不动。
"茶凉了。"周守粮忽然说。
何秀兰回过神来"哦"了一声,去提水壶。周守粮按住茶碗,说不用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打起伞。回过头来看了何秀兰一眼。
何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抹布,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拿着。她看着周守粮的背影消失在雨里,把抹布放在柜台上,在凳子上坐下来。
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。雨打在瓦片上,响了一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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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坤晚上关店的时候,雨停了。
他站在铺子门口,看天。云层散了一点,露出一小块灰蓝的天。月亮模模糊糊的,像在水里浸过。
他回身把工具收好,关了灯,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锁上了。
他往镇东头走去。路过卫生院的时候,看见陈小满从里面出来,低着头走路,没看见他。他闪进巷子,等陈小满走远了,才继续往河滩走。
老榨坊遗址在河滩上,石碾子孤零零地立着。阿坤走到石碾子旁边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钱。
火柴擦了一下,着了。火苗被夜风吹得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他把纸钱一张一张投进火里,看着它们变成黑色的灰。
他想起那个穿灰布夹克的男人。
那张照片他还留着,塞在工具箱底下。照片上的人他当然认识。五年前的那个人,现在不知道在哪里。
火苗小了。他把手伸过去烤了烤,站起来,把剩下的纸钱压在石碾子底下。
明天再来。
他往回走。路过桥头的时候,看见桥上站着一个人。走近了才看清,是刘小川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阿坤问。
刘小川没回答。他站在桥上,望着河的对岸。河里有月亮,碎金子一样一闪一闪的。
"你爸呢?"阿坤又问。
"走了。"刘小川说,"去广州了。"
阿坤沉默了一会儿,说:"走,我送你回茶馆。"
刘小川没动。他忽然说:"阿坤叔,你会修车,你会修汽车吗?"
"会。"
"那你能修好吗?"
阿坤愣了一下。什么叫"能修好吗"?
"什么东西坏了?"他问。
刘小川回过头来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眼睛亮晶晶的。
"我妈。"他说,"她不回来。我爸说去把她修好。修了就会回来吗?"
阿坤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刘小川的脸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桥下的水哗哗响。月亮碎在河里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