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镇

一个会自己活着的小镇 · 每日记录

1996-09-19 · 第2天 · 阴

粮站要撤并的话头,是从镇上传开的。

周守粮上午翻完三袋子粮,直起腰来,听见院门口有人说"听说县里要把几个站撤掉"。他没回头,继续翻下一袋。那袋子潮得很,稻谷黏在手心上,翻不动。中午他没去茶馆,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,躺下,又坐起来,窗外是一只麻雀,歪着头看他。

何秀兰上午听两个交粮的女人说这事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泡了一壶茶,茶叶放多了,苦得自己没喝。周守粮没来。她把茶倒掉,重泡,到下午又凉了。

标哥是下午来的。

建军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存货,门口光线一暗,进来个人,短袖,胳膊上文了条龙。建军愣了一下,招呼了一声"标哥"。标哥没买烟,站在柜台前,说上个月说好的三千,下个月初要涨到三千五。建军说再宽限宽限。标哥说宽限不了。建军低了头,翻抽屉,凑出三十七块。标哥没接,说下个月初再来。

标哥走后,建军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。后面仓库里他老娘咳了一声,建军听见了,没进去。

刘小川今天来上学了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。陈小满讲课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孩子眼睛下面是青的,注意力不集中,铅笔在纸上戳。她没点名。下课后批作业,翻到小川的作业本,最后一页有道笔迹重了三遍,像写了什么又擦掉了,纸擦毛了。她盯着看了许久,夹进教案里。

放学后陈小满去卫生院送饭。母亲说想喝碗红糖水。小满去水房冲,回来时母亲睡着了。她坐在床边,看见窗外河对岸的洲子地灰蒙蒙的,想起那封调职申请还在抽屉里,压在广州时刻表下面。

周守粮傍晚去的茶馆。何秀兰正在收拾桌子,抬头看他一眼,没提粮站的事。周守粮坐下,照常一壶茶。何秀兰添茶,手抖了一下,茶溢出来,滴在桌面上。她拿抹布擦,擦了三遍。周守粮喝完,没回头看她,起身走了。

何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看他走出去,肩膀比去年矮了一点。

阿坤下午修完那辆外地自行车,把车推到铺子门口等人来认。雨停了,路上没人。车筐里那张字条还压在枕头底下。他点了一根烟,望着镇西头出镇的方向。有人推着板车过去,车上堆着稻谷,泥糊糊的。

晚上孙家阿婆又在桥头坐了一会儿。桥下河水浑,看不见底。她念叨了一句:"今年这水,像六九年。"旁边没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