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18 · 第1天 · 雨
秋雨连绵第三日。
油坊镇泡在水里。主街泥泞得下不去脚,家家户户门口的早稻摊在门板上,捂出了霉点。倒水河涨了一掌高,桥头孙家阿婆仍坐在那里,任凭雨水浇透衣衫。
粮站院子里,周守粮蹲在水泥地上,牙咬开一颗稻谷,嚼了两下,眉头拧紧——水分超标,价格要跌。交粮的队伍从檐下排到院门口,个个脸比天灰。他没说什么,只顾低头翻谷子。二十二年了,他翻过无数袋粮,翻白了头发,翻弯了腰。粮站若撤,他不知自己还能翻什么。
茶馆兼小卖部里,何秀兰支起了新灶,火生起来,屋里总算有点热气。门口檐下站着一个避雨的人,五十来岁,背个旧包袱。何秀兰搭话,那人不点茶,只摇头,眼睛盯着门外雨,像在等什么人。何秀兰心里转了转,问他是不是收古董的。那人点点头,说来找孙家阿婆,淘换一样老物件。
周守粮推门进来,照常坐在老位置。何秀兰添茶,不自觉多放了一撮茶叶——五六年了,改不掉。周守粮接过,没喝先问那人是谁。何秀兰压低声:收古董的,找孙家阿婆。周守粮看了那人一眼,没再说什么,喝完茶走了。临出门回头看了何秀兰一眼,像想说什么,终归什么都没说。何秀兰站在柜台后,看他背影消失在雨里,回到桌前,把他喝剩的凉茶端起来,倒掉,重新泡了一杯。
孙家阿婆在桥头坐到天黑。那个收古董的人来找过她,问1969年那场大火里有没有留下什么老东西。阿婆没答,起身走了,拐杖敲在青石板上,咚咚响。回到屋里,她把门关死,从柜子深处摸出一条旧毛巾,看了很久,又塞回去。窗外雨声像1969年的那个晚上——那晚她也听过这样的雨声,之后镇上再没人敢提那个名字。
陈小满放学后踩着泥路去卫生院。油纸伞挡不住斜雨,课本用油布包着,怀里焐得干干的。母亲又在念叨想见外婆。小满没接话,扶母亲坐起来,喂稀粥。病房里只有雨打瓦檐的响。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去广州的火车时刻表,皱巴巴的。小满把它压在一本病历底下,每天看一遍,没寄出的调职申请也在同一个抽屉里。回程天已经黑了,她没走桥,绕了远路,避开桥头——她不想让阿婆看出自己有心事。
刘建军今天没去茶馆。标哥上午来过,站在柜台前,阴恻恻地说:下个月初,连本带利,三千五,一分不能少。建军点头,泡了一杯茶递过去,标哥没接。建军送他到门口,标哥回头说:你那瘫老娘倒是命长。建军没吭声。下午他在屋里找钱,翻遍所有角落,只找出三十七块。妻子走了三个月,儿子的学费还欠着。小川又偷跑回来,夜里咳嗽,建军给他灌了姜汤,看着他睡,摸了摸他的头。雨打在窗上,建军一根接一根抽烟,抽到天黑透,掐灭最后一根,躺下,睁着眼睛听雨。
阿坤的修车铺子亮着灯。那辆外地的自行车他修了一天,车筐里有张字条,写着"油坊镇老郑"。他没声张,把字条揣进兜里,继续擦他的扳手。快半夜了,他灭了灯,走到窗边,看了看雨中的镇子,转身从床底下摸出一叠纸钱,塞进包里,出了门,往老榨坊遗址去。那里黑洞洞的,只剩一个石碾子在雨里发着黑光。他点着火机,烧起纸,火苗跳了跳,很快被雨浇灭。他又点,又灭,来来回回,最后把剩下的纸钱放在石碾子底下,用砖头压住。雨太大,火烧不起来。他站在雨里,看着那堆压着的纸钱,站了很久,转身往回走。
这一日,油坊镇没人打架,没人哭丧,没人进医院,没人出远门。粮站收了三千七百斤早稻。茶馆卖了六壶茶。何秀兰的账本上多了一笔:收古董的老郑,赊账一毛。桥头的阿婆,天黑透了才回去。刘建军一夜没合眼。陈小满在灯下批完了三十本作业,批到最后一页,想起刘小川空着的座位,叹了口气。阿坤回到铺子,把那张字条压在枕头底下,躺下,听了一夜雨。
天亮时,雨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