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29 · 第12天 · 阴
镇上的叶子开始落了。
早起的雾气散得慢,十点多太阳才从云层里拱出来,懒洋洋的,不热。桥头的水退下去一截,露出青黑色的石阶。孙家阿婆已经两天没坐那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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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早上开门的时候,看见陈小满从主街那头走过来。
今天不是她看护的日子。但陈小满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脸色不太好。何秀兰喊了她一声,陈小满走到茶馆门口,停下了。
"何姨,刘老师今天来茶馆了吗?"
何秀兰想了想,摇头:"没。昨儿傍黑就没见着人。"
陈小满"嗯"了一声,拎着保温桶要走,何秀兰叫住她:"怎么了?"
陈小满站了一会儿,说:"建军叔好像要走了。"
"走?去哪?"
"听说南下。广州那边。"
何秀兰愣了一下。南下的说法镇上传过,但她没当真。她倒了一碗茶递给陈小满,陈小满没接,说还要赶去卫生院。何秀兰把碗放在柜台上,看着陈小满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她想起周守粮。
今儿早上她去井边打水,看见周守粮一个人站在粮站门口,抽着烟,望着天。他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在仓库里整理麻袋。何秀兰喊了他一声"周站长",他回过头来,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又转回去了。
他手里那根烟抽到一半,掉在地上,他没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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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满到卫生院时,母亲还在睡。
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,在床边坐下来。母亲的脸烧得通红,嘴唇起了一层干皮。护士小周进来量了体温,三十八度七,比昨天好一点。
"还是烧。"小周压低了声音说,"县医院的车今天来镇上拉物资,我问了问,看能不能顺路把孙家阿婆拉去检查一下。"
陈小满说:"阿婆她……"
小周摇摇头:"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。先这么扛着吧。"
陈小满"嗯"了一声,目光落在母亲脸上。母亲忽然睁开眼睛看了她一下,又闭上了。嘴里嘟囔着什么,陈小满凑近听了听,还是那几句:"……红糖水……放一勺……那个伢……三岁了……"
她没听懂,也没有追问。
窗外起了风,把窗户纸吹得鼓起一块。陈小满去把窗户掩上,听见外面有人说话。是镇上卖豆腐的老郑的声音,跟另一个人在议论什么。
"……建军那小子,真要走了?"
"走听说。标哥那边逼得紧,他婆娘又不回来,不走怎么办。"
"南下能挣着钱?"
"总比在这儿等死强。"
陈小满听了一会儿,去柜子里取了体温计,甩了甩水银,放进母亲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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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上午在粮站坐了一上午。
仓库里的麻袋摞得整整齐齐,他,没什么可整理的。办公室的桌子擦了三遍,杯子洗了两遍。倒水河的水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哗哗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九点多的时候,门口有人喊"周站长"。
他出去一看,是城南老孙头家的女人。
这女人他认识。二十年了,每年送米,他见过她几回,都是在门口。女人接过米,点个头,不说话,转身进门。二十年来,他们没说过十句话。
但今天,女人站在粮站门口,没有接麻袋的意思。
"周站长。"女人说,"你进来坐坐。"
周守粮愣住了。
二十年了,她没请他进去过。
他跟着女人进了城南老孙头家的院子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,墙角有一棵石榴树,枝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。女人把他让进堂屋,倒了一杯水,放在八仙桌上。
"坐。"女人说。
周守粮坐下来。女人在他对面坐下,低着头,不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。
"这些年……"女人开口了,声音很轻,"辛苦你了。"
周守粮没说话。
"大米,我们收到了。"女人说,"年年都收到。"
周守粮点点头。
"他爹走的时候……"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,"没怪过你。"
周守粮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温的,不烫。
"我不是来怪你的。"女人说,"我是来……"她停住了,像是在斟酌用词,"来告诉你一声。"
周守粮看着她。
"他妹子,"女人说,"今年回来了。"
周守粮的手顿了一下。
"从武汉回来。工作了,请了假,回来住几天。"女人说,"我寻思,你应该知道。"
周守粮没说话。
"她不记得那年的事。"女人说,"那时候她才几岁。"
周守粮放下杯子,站起来,说:"那我走了。"
女人没留他送到门口。周守粮走出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,女人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他。
他朝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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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是傍晚才知道这件事的。
周守粮来茶馆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他坐在老位置上,何秀兰给他泡了一壶茶,添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茶叶放多了。
周守粮没察觉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"周站长,"何秀兰忍不住问,"今天城南那边……有人来找你?"
周守粮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"什么事?"
周守粮没回答,低着头喝茶。何秀兰站在旁边,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说话,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她心里有个念头,但没有说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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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是半夜走的。
他拎着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张存折。存折上还有三十七块钱,够买一张去广州的站票。
小川睡着了。他站在床边看了儿子一会儿,伸手掖了掖被角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。
主街上没有灯。他摸黑走了一会儿,到桥头的时候,看见有个人影坐在那儿。
是阿坤。
刘建军愣了一下:"你怎么在这儿?"
阿坤没回答,递过来一支烟。
刘建军接过来,点上了。两个人坐在桥头,抽着烟,看着河里的月亮。
"听说你南下。"阿坤说。
刘建军"嗯"了一声。
"去吧。"阿坤说,"这儿没什么可待的。"
刘建军没说话,把烟灰弹进河里。
"我以前也去过南方。"阿坤忽然说。
"哪?"
"很远。"阿坤说,"比广州远。"
刘建军没追问。烟抽完了,他站起来,拎起蛇皮袋。
"小川,"阿坤在身后说,"你放心。"
刘建军回过头,看着阿坤。
"我会看着。"阿坤说。
刘建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他点了点头,转身朝镇外走去。
桥头的月亮很亮,照得倒水河一片银白。
阿坤在桥头坐到天亮才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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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阿婆还在烧。
她已经不太能吃东西了,喂进去的水顺着嘴角流出来。陈小满用毛巾给她擦嘴的时候,阿婆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"你是谁?"
"我是小满。阿婆,您认得我吗?"
阿婆盯着她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一个字:"……火……"
陈小满没听懂。
"六九年……"阿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"……那场火……烧了……半条街……"
她停住了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"那个人……"阿婆说,"……叫……"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陈小满凑近听了听,还是没听清。
阿婆的眼睛又闭上了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沙沙响。陈小满握着阿婆枯瘦的手,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