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镇

一个会自己活着的小镇 · 每日记录

1996-09-26 · 第9天 · 晴

阿坤早上开门时,铺子里已经有人了。

一个穿灰布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,三十五六岁,脸生。阿坤从没见过。

"你是这铺子的师傅?"

阿坤点点头,没说话,从男人身边挤进去,弯腰去拿地上的工具箱。

"我打听一个人。"男人跟进来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墙上的轮胎、角落的机油桶、桌子上的零部件,"五年前从外地来的那个,叫什么坤。"

阿坤把扳手拿出来,放在工作台上。

"不知道。"

男人笑了一下,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,递过来。

阿坤没接。

"你看看。"

阿坤看了一眼。照片上是个年轻人,穿蓝色工装,站在某个作坊门口。脸模糊,但身形有点像五年前的自己。

"不认识。"

男人把照片收回去,站了一会儿,没再说别的,走出门去。

阿坤听见男人的脚步声远去,在门口站了很久。早上有太阳,照在铺子门口的地上,亮得发白。他回身把照片从工具箱底下抽出来,看了一眼,塞进裤子口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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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上午泡茶的时候,听见有人说周守粮。

是镇上卖豆腐的老郑,还有两个过路的贩子,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声音不高,但何秀兰听得清。

"……二十年前那场会,他举了手。"老郑说,声音压得低,"你们晓不晓得的?"

"哪个不晓得。"贩子甲说,"后来年年送米,送了二十年。"

"送米?"另一个贩子问。

"城南,老孙头那家。"老郑说,"你以为送哪家?"

何秀兰把茶壶放在柜台上,壶嘴对着那边,手抖了一下,茶水洒出来一滴。她没擦,又加了一勺茶叶进去。

那边声音低下去,听不清了。

何秀兰把壶端过去添水,装作不经意地听了一耳朵。老郑不说了,话题转到今年的稻价上。她添完水回到柜台,后面又来客人,她泡茶,接待,找钱,一早上没停。

中午客人少了,她坐下来择菜,脑子里转着那些话。二十年。城南。孙家。她想起周守粮每次来喝茶的样子,坐在靠窗那个位子,不说话,喝完就走。她想起他二十二年来年年给那家送米,从不进门。

她把手里的一把空心菜择完,站起来,去后面给儿子小军打了个电话。没人接。她放下话筒,站了一会儿,回到柜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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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今天又去供销社了。

柜台后面还是他。告示在门口贴着,第三天了,他每天来开门,站一会儿,再回去。

早上没客人。他把货架上的烟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中午回去给他妈喂了饭,老太太还是那样,睁着眼,不知吃没吃。下午他又回到柜台后面,坐在那张折叠椅上,看外面的天。

太阳很亮,照在主街的青石板上,反光。

账本压在货架底下,里面夹着三十七块钱。三十七块。标哥下个月来要三千五。国庆彩凤回来办手续。

他坐了一个下午,没动。

傍晚他锁了门,往回走。走到桥头,看见孙家阿婆还坐在那儿,拐杖放在手边,目光望着河面。

他点了个头,算打招呼。

阿婆没应。

他继续走,走到河对岸的巷子口,停了一下。那里有户人家,门关着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巷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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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满今天批完作业,第三排那个位子还是空的。

刘小川没来。

她批完两本,把红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是操场,几只鸡在跑,体育老师在整理器材。她看了一会儿,回座继续批作业。

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去卫生院。

她往河滩走。

老榨坊在镇东河滩上,石碾子还在。她走到的时候,看见刘小川一个人坐在上面,两脚泡在水里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水里划。

"小川。"

孩子没应,转过头来,看见是她,又转回去。

陈小满走过去,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
"你爸今天没来接你?"

"他不知道我出来。"

陈小满"嗯"了一声,没说话。

河里有几只鸭子,嘎嘎叫着游过去。

"陈老师,"刘小川忽然说,"你知不知道我妈妈为什么不回来?"

陈小满顿了一下。

"我不知道。"

"我爸欠人钱了。"刘小川说,声音很平,"标哥。我听见的。"

陈小满没接话。

"我妈说,我爸要是还不上,她就不过来。"

孩子没哭,说话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
陈老师看着他,忽然不知该说什么。

太阳落到河对岸去了,天边红了一片。她站起来,说走吧,回去了。

刘小川把树枝扔进水里,从石碾子上下来,穿上鞋。

两人一前一后往镇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