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镇

一个会自己活着的小镇 · 每日记录

1996-09-28 · 第11天 · 晴

孙家阿婆是上午倒下的。

那天她没去桥头。她往常辰时三刻便搬个小马扎坐在桥头,看人来人往。但这天上午,桥头空着。来往的人起初没在意,直到中午何秀兰去桥头倒泔水,才发现阿婆家院门大敞,人躺在堂屋门槛里头。

何秀兰放下桶,跑进去摸了摸阿婆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她喊了两声,阿婆眼睛睁着,却不知认不认得人。她叫来隔壁的老郑,让看着,自己跑去卫生院喊人。

陈小满正在卫生院给母亲送饭。她喂了两口,听见外面乱,探头出去看。何秀兰带着小周护士跑过去,两人对视一眼,何秀兰喊她:"小满,你来帮把手。"

陈小满把碗放下,跟去了。

阿婆被抬到床上。小周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二。陈小满站在旁边,看阿婆嘴唇干裂,念叨着什么。她凑近听了听,阿婆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:"……那年……火……那个人……"

何秀兰问小周怎么办。小周说先物理降温,去找盆凉水来。陈小满去井边打了一盆回来,拧了毛巾敷在阿婆额头上。她擦到阿婆耳后时,阿婆忽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不像病人。

"你是谁?"阿婆盯着她,眼神却像看着很远的地方。

"我是小满,陈小满。阿婆您认得我?"

阿婆松了手,眼睛还盯着她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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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是下午知道的。

他本在粮站整理麻袋,隔壁老郑的儿子来了一趟,说孙家阿婆烧得厉害,怕是不行了。周守粮手里的麻袋放下又拿起,拿起了又放下。他让老郑的儿子先走,说他随后就来。

他在办公室站了很久,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又掐了。

阿婆今年七十一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阿婆还没这么老那时候。阿婆的丈夫是个木匠,他见过,个子高,话少。后来有一年木匠没了,阿婆一个人过。再后来,六九年那场大火——

他忽然发现自己想不起那场大火烧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了。

二十七年了。他记得那场火,记得火光映在倒水河里,记得第二天镇上人人都不说话。但他就是想不起那个名字。

他去里屋换了个干净褂子,关上门,往桥头巷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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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今天没去供销社。

改制告示贴了几天,没人来,他去了也没意思。早上他在家下面条,给小川盛了一碗,自己坐在桌边抽烟。

小川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
"爸,我妈什么时候回来?"

建军没看他,把烟灰弹在桌角。

"问你妈去。"

"她不接我电话。"小川说,"她是不是不要我了?"

建军把烟按灭了,起身收拾碗筷。

"别瞎想。"

"那你国庆去不去接她?"

建军没回答,端着碗进了厨房。水龙头开得很大,哗哗响。他在水龙头底下站了很久,关上,出来时脸上有水。

小川还坐在桌前,眼睛盯着窗外。

建军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了。

"你妈……"他开口,又停了,"你妈有她的事。"

"什么事?"

"大人的事。"

小川没再问了。他把铅笔拿出来,在纸上画圈,一个接一个。建军看着那铅笔尖戳在纸上,戳出一个又一个洞。

"你作业写完没有?"

"没有。"

"写完去河滩玩会儿,别走远。"

小川"嗯"了一声,把铅笔收进书包。他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,建军还坐在桌前,低着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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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满傍晚才离开阿婆家。

她走时何秀兰还在。小周来看过一次,烧退了一点,但阿婆始终昏沉着。何秀兰让小满先回去,说她守着。

小满往主街走,走到桥头时停了一下。

桥头空着,阿婆往常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小马扎的印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河水往东流,流到洲子地那边,天暗下来,变成一片灰。

她想起阿婆攥着她手腕时说的那句话。

"那个人……"

阿婆说的是谁?

她想不出。她转身往卫生院走,母亲还在那儿等着她送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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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到底没去阿婆家。

他走到桥头巷口时,看见何秀兰端着盆水进去,又看见陈小满出来。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,看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路过阿坤的修车铺时,他停了一下。

阿坤蹲在铺子门口,手里拿着个零件,对着天看。周守粮走过去时他也没抬头。

"铺子生意怎么样?"

"凑合。"阿坤说,把零件放下了。

周守粮没再说别的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问了一句:

"阿坤,你是哪里人?"

阿坤抬头看他,眼神很淡。

"外地来的。"他说。

"来了几年了?"

"五年。"

周守粮"嗯"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
阿坤看着他的背影,把手里的零件攥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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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刘小川没去河滩。

他在家写完了作业,坐在院子里看天。天上有月亮,不圆,半个。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,妈妈还在家,坐在院子里纳鞋底。他问妈妈月亮为什么是弯的,妈妈说因为它还没长圆。

他忽然想哭了。

他忍住了,进屋去刷牙。建军坐在堂屋里,灯没开,烟一明一灭。

"爸。"

"嗯。"

"我写完作业了。"

"嗯。"

"我睡了。"

"嗯。"

小川进屋躺下,闭上眼睛。外面建军抽完烟,进来看了他一眼,给他掖了掖被角。

"爸。"

"嗯。"

"你早点睡。"

"嗯。"

建军站了一会儿,关上门出去了。

小川听见堂屋的灯关了,然后是院门响了一声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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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阿婆后半夜退烧了。

何秀兰守到凌晨才回去睡。临走时她摸了摸阿婆的额头,不烫了。她松了口气,回家躺下,却睡不着。

她想起阿婆昏迷时念叨的那句"火"。

镇上老人都知道六九年那场火。但阿婆从不说那个烧死的人是谁。何秀兰嫁给根生那年是八六年,根生还在,夜里喝多了跟她说那场火的事,说烧死的是个女人,说阿婆和那女人是邻居,说后来阿婆的丈夫也没了。

根生说那女人姓什么来着?

她想不起来了。

窗外面有风声,明天大概要变天。她翻了个身,眯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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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也一夜没睡好。

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在粮站搬麻袋,搬不完,越搬越多。后来麻袋堆成了山,山那边有火光。他走过去,看见火光里有个人影,看不清脸。他喊了一声,那人没应。他往前走,火越来越大,烧得他脸疼。

他醒过来时浑身是汗。

窗外天还没亮。他点了一根烟,坐在床边想那个梦。他想起阿婆念叨的"那个人",想起六九年那场大火,想起自己站在人群里,举起手——

那个名字就在嘴边,但他说不出来。

烟燃到手指头,他掐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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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桂英今天没出门。

她在家数毛巾,数到四十条时停了。她听见外面有人说孙家阿婆病了,烧得厉害。她走到窗口往外看,看见河对岸有人走动。

她想起阿婆年轻时的样子。

那时候阿婆还不老,头发黑,在桥头开过一个小卖部。赵桂英生第一个孩子那年,阿婆还帮她看过铺子。后来阿婆的丈夫死了,阿婆就不开了。

再后来六九年那场火——

赵桂英把毛巾放下,走到床边坐下。她看着窗外的河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阿婆是不是有个妹妹?

她想不起来了。

她坐下来,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