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23 · 第6天 · 晴
早上有雾,九点多才散。
刘建军到供销社时,柜台后面已经站了个人。是隔壁镇上来进货的老李,见他来了,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。
建军开了锁,把门推开,先去后面看了他妈一眼。老太太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不知醒着还是没醒。他喊了声"妈",老太太喉咙里响了一声,像是应了,又像没有。
回到柜台前,老李已经在挑烟了。
"建军,你脸色不太好。"
"没睡好。"
老李拿了包红塔山,建军算钱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"建军哥"。是镇上跑腿的小郑,十六七岁,手里捏着张纸条。
"彩凤姐让我带话。"
建军接过来,纸上就一行字:**国庆回来办手续。**
他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小郑问还有没有别的话说,建军说没有了。
老李在旁边咳了一声,建军把纸条攥成一团,塞进口袋,找了钱给小郑。老李拎着烟走了,建军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上午,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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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陈小满在学校食堂打了饭,坐在办公室吃。
她批完两本作业,想起刘小川今天的模样。孩子上课时眼睛直盯着窗外,铅笔在纸上画圈,戳破了三张纸。下课时她走到座位旁边,问他怎么了。刘小川没说"没事",只说"我妈有话带回来"。
陈小满"嗯"了一声,摸了摸他的头。
她想起自己那张时刻表国庆前后有几趟车,K82武昌到广州东,票不好买,但也不是买不到。她把碗收好,碗底剩着几粒饭,顺手倒进窗台下的破茶缸里。
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。她讲《小英雄雨来》,念到"我们是中国人,我们爱自己的祖国"时顿了一下。她看见刘小川在底下攥着铅笔,指节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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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下午三点出门。
他扛着半袋米,往镇东去。那户人家在东头河边,要绕过两道巷子。路他走了二十年了,闭着眼睛都认得。
袋子里是今年的新米,他亲手筛的,晒了三遍,干得很。往年他放到门口就走,今年走到门口时,门开了。
是那家的小儿子,叫建国家的,今年刚满二十,在镇上砖厂干活。
"周叔。"
周守粮"嗯"了一声,把米放下,转身要走。
"周叔,您进来坐坐吧。"
他停住脚,二十年,头一回有人留他进去坐。
他没回头,只说"不用",大步走了。走出巷子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那袋米就放在门口,建国家的开门就能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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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下午炖了一锅萝卜。
她一边切一边想起建军早上那张脸。建军在他常坐的位子上喝了两壶茶,一句话没说,走的时候把茶钱压在杯底,比平时多了两块。
她炖好萝卜,盛了一碗,想了想,又装了块红薯,提到河对岸洲子地去。
赵桂英住的那片屋靠近河边。何秀兰走到门口时,看见赵桂英坐在门槛上,手里纳鞋底。
"桂英婶。"
"秀兰来了。"
何秀兰把萝卜和红薯放在旁边的小凳上。赵桂英没停针线,只说"坐下歇歇"。何秀兰就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下了。
两个人说了会儿话。说镇上的事,说粮站的事,说县里来人的事。赵桂英忽然停下针线,抬头往河对岸看了一眼。
"那边那个孩子,你看见没有?"
何秀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洲子地的红薯田边,有个女人在挖红薯,旁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孩子。
"看见了。怎么?"
赵桂英没答,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,又低头纳鞋底。
"秀兰,你跟守粮的事,到底怎么样了?"
何秀兰愣了一下,站起来,说"我走了",头也没回。
她往回走,走到桥头时停了停。孙家阿婆今天没在。阿婆家门口的石阶上空落落的,只有几只鸡在刨土。
何秀兰回到家,把剩在灶上的萝卜盛出来,凉了,倒进潲水桶。
天快黑的时候周守粮来了。
他坐在老位置上,何秀兰添茶,多放了一撮茶叶。周守粮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看着窗外。
"今天去了东头。"
何秀兰没问是哪家,只"嗯"了一声。
"建国家的。"
何秀兰的手顿了顿,杯子里的水差点洒出来。
"他说让我进去坐。"
何秀兰把杯子放下,在柜台后面坐下了。
"那你坐了没有?"
"没有。"
周守粮又喝了一口茶,起身走了。何秀兰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出门的背影,走到桥头,又消失在雾里。
今晚的茶凉透了没人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