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21 · 第4天 · 晴
镇上来了个新校长。
陈小满上午到学校时,办公室门口站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人,四十出头,头发梳得齐整。教务处的李老师给她介绍,这是新调来的彭校长,从县里下来的。
彭校长点点头,说了句"小陈老师",就算见过面了。
陈小满坐回自己办公桌前批作业,耳朵听着隔壁办公室的动静。彭校长跟李老师谈话的声音传过来,说这学期要"整肃教学秩序",说要"摸清底数"。她低下头,在刘小川的作业本上画了个勾——今天这孩子把字写工整了。
下午彭校长把代课老师都叫去谈话。轮到她时,彭校长翻着桌上的档案,说她代了两年课,成绩还可以,问她有没有意思"转正"。陈小满说回去想想。彭校长说下个礼拜之前给他答复。
她走出办公室,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。窗外是操场,几只鸡在跑,体育老师老吴在教学生翻单杠。她想起抽屉里那封没寄出去的调职申请,还有那张去广州的火车时刻表。转正的话,一个月能拿三百二。广州的厂里听说有五百多。
但她没有回办公室拿那张时刻表。她去卫生院给母亲送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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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川今天在新校长面前喊了报告。
下午第二节课,彭校长亲自来教室听课,就坐在最后一排。刘小川举手回答问题,声音很大,彭校长点了点头。下课后几个同学围着他,说新校长表扬你了。刘小川没接话,他看见陈老师从办公室出来,眼眶有点红。
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去供销社找爹,发现柜台后面换了个生面孔,说刘建军今天请假了。他又去修车铺找阿坤,阿坤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,头也没抬。
"阿坤叔,我妈为什么不回来?"
阿坤停了手里的活,想了想,说:"你妈有她的事。"
"什么事?"
"大人的事。"
刘小川蹲在地上,看阿坤把补好的胎放进水里试气压。水盆里咕嘟咕嘟冒泡。阿坤的脸映在水里,模糊的。
"阿坤叔,你从哪里来的?"
阿坤没回答,把轮胎捞出来,擦干,装回去。他说:"回去吧,你爹等你吃饭。"
刘小川站起来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坤正把一张纸条塞进工具箱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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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辆外地车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阿坤正在修一辆三轮车,听见门口有响动,抬起头,是一辆蓝色的小货车,车牌是武汉的。驾驶座下来个人,三十多岁,穿蓝布工装,说车胎漏了,补一下。
阿坤绕车走了一圈,发现右前胎扎了颗螺丝钉。他蹲下来拆胎,那人站在旁边抽烟,问他油坊镇有没有一个叫周守粮的。
阿坤说不知道。
那人就没再说话,走到一边去打电话。阿坤听见他说"见到人了就回来",大概是打给谁的。
补完胎,那人递给他十块钱。阿坤找了两块,那人没接,说不用了,发动车走了。
阿坤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车开出镇子。工具箱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是刚才那人打电话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,阿坤捡到的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:油坊镇粮站,周守粮收。
他没有去追那辆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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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是在下午知道新校长来找陈小满的。
李老师来买烟,抽空跟她说的,说新来的彭校长把代课老师都谈了一遍,不知道会留下几个。何秀兰"嗯"了一声,心里转了转——陈小满要是走了,她娘谁管?
她泡了一壶茶,茶叶放了两遍,沥干了,第三遍才倒出来喝。电话响了,她去接,是镇政府的小张,说后天有个会,让她把茶馆的空调修一下。何秀兰说行。挂了电话,她想起周守粮,不知道粮站那边怎么样了。
傍晚时分,周守粮来了。
他坐在老位置上,何秀兰照常添茶,多放了一撮茶叶。周守粮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何秀兰问是不是县里又有信了。周守粮说来了两个人,在办公室坐了坐,什么都没定。
"那到底撤不撤?"
"不知道。"
何秀兰就不再问了。她站在柜台后面擦玻璃瓶,擦完一个又一个。周守粮坐在那里,喝完一杯,又续了一杯。茶凉了,他端起来喝到底,站起来走了。
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何秀兰一眼。何秀兰正在往茶壶里续水,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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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回到粮站,宿舍里暗着灯。
他躺在床上,听见窗外的蛐蛐叫。武汉的女儿前天寄了信来,说国庆要回来。他还没回信。他在想要不要跟女儿说粮站的事。她大了,有些事可以说了。
但怎么说呢?说他二十年前举过手?说那个被举的人后来怎么样了?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是他女儿的奖状,贴了十几年,边角都黄了。
镇上的喇叭响了两声,大概是通知什么事。他没听清。倒水河的水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哗——哗——,像有人在远处走路。
他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