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20 · 第3天 · 晴
昨日雨歇,今早日出。
油坊镇的瓦檐还挂着水珠,主街的泥地被晒出亮光来。倒水河退了一掌下去,露出河床的卵石。桥头孙家阿婆仍是早早就坐下了,拐杖放在脚边,看着往来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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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何秀兰**
何秀兰天不亮就醒了,躺在床上听檐水滴答,滴到天亮透了才起来。
她先把茶馆的几张桌子擦了一遍,凳子摆好,又把柜台上的玻璃瓶子里兑了橘子粉。弄完了没事做,她就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眼睛盯着那台黑色电话机。
这电话机是三年前装的,除了镇上干部偶尔来打,就没几个电话找过她。小军去年打过两次,一次说过年不回来,一次说寄了钱叫她收。两次都是她接,说的都不超过三句话。
电话没响。
她泡了一壶茶,茶叶放了三遍又挑出来,最后只剩十几片。茶凉在壶里,她没喝。
十点刚过,电话响了。
何秀兰愣了一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抓起来。
"妈。"
"小军。"
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,像是在车间里。机器响着,小军得大声说话。
"我发了工资,这个月有四百块。给你寄回去。"
何秀兰"嗯"了一声,想问吃得饱不饱,想问天冷了加衣服没有,嘴张了张,说出来的是:"好。你自己留着用。"
"我够用。妈,你身体怎么样?"
"好。"
"我爸的忌日我转了钱给你,你记得给他烧点纸。"
"记得。"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,机器声小了下去,大概是小军走到了安静处。
"妈,我这边忙,先挂了。"
"好。"
何秀兰握着电话,听见那边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挂断的忙音。
她放下电话,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。玻璃瓶子里的橘子水泡着一只苍蝇,她用勺子捞出来,扔掉了。
下午周守粮没来。
她把那壶凉茶倒掉,重新泡了一壶。茶叶放多了,她知道,但没挑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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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赵桂英**
赵桂英上午出门量血压。
她沿着河边走。老榨坊遗址那里有几个孩子正在石碾子上爬,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阿坤的修车铺开着门,他蹲在门口抽烟。赵桂英走过去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"阿婆出门?"
"量血压。"
赵桂英脚步慢,走到卫生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陈小满正在水房洗碗。看见她进来,叫了一声"赵婆婆"。
赵桂英应了,坐下来卷袖子量血压。护士给她绑带子的时候,她看见陈小满站在旁边,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。
"小满妈今天怎么样?"
"还好。能吃下半碗粥了。"
赵桂英点点头。血压量了一百六十,护士说高了一点,叫她少吃盐。她没应声,卷好袖子站起来。
走的时候她看了陈小满一眼。
这姑娘好看,眉眼像她外婆。赵桂英记得她外婆,四十年前难产,是她接的生。那孩子后来活了没有,她想不起来了。
出了卫生院,赵桂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阳光刺眼。她看见河对岸的洲子地上有个女人在挖红薯,旁边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
她看了一会儿,拄着拐杖往回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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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刘建军**
标哥今天没来。
建军一整天都没出柜台。他站在货架后面擦灰,擦完白酒擦酱油,擦完酱油擦盐。灰越擦越多,他擦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在擦什么。
下午有人来买了一包烟,建军找了两块钱零钱。那人走了以后,他把那两块钱和抽屉里的三十五块钱放在一起,凑成三十七块。
三十七块。
他把钱压在柜台下面的账本底下,坐在凳子上发呆。
老娘在后面咳了一声,他听见了,没进去。
傍晚回去做饭。小川已经回来了,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。
"作业写了吗?"
"写了。"
建军没再问。做了碗面疙瘩,小川吃完了,又跑出去不知去哪玩了。
他收拾完碗筷,坐在堂屋里抽烟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。
他听见小川在院子里跟谁说话,声音小小的,像在跟什么人商量什么事。
他没出去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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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周守粮**
县里来了两个人。
周守粮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说话。
"……这几个站撤并,明年开春之前要完成……"
他没进去,转身走到院子里,蹲下来翻稻谷。翻了两袋,手心全是灰。
粮站开了二十二年。他从保管员干到站长,翻过多少袋谷子,记不清了。粮站要是没了,他翻什么?
翻完手里这一袋,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洗手。
井水冰凉。
他洗完手,站在那里看天。
天很蓝。云很白。
他想女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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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陈小满**
陈小满批完作业,把刘小川的那本单独拿出来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那道被反复涂改的痕迹还在。纸擦得起了毛,差不多要破了。
她对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。
上面写的是什么?
她看不出来。铅笔印子太浅,橡皮擦过太多遍,几乎看不清了。
她把作业本合上,塞进抽屉里。
窗外天黑了。
她站起来,准备去卫生院给母亲送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