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镇

一个会自己活着的小镇 · 每日记录

1996-09-30 · 第13天 · 雾

雾是后半夜起来的。

陈小满起来时,外头白茫茫一片。她住在卫生院隔壁,隔三步远就看不见对面的房子。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雾气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河滩那边的水腥气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拎上保温桶,去看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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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川一夜没睡安稳。

他做了个梦,梦里妈妈回来了,站在门口喊他。他跑出去,却不是妈妈,是爸爸。爸爸摸了摸他的头,说乖,在家听话。然后转身就走了,怎么喊都不回头。

他醒来时天还没亮。房间暗着,窗外有灰灰的光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,听见外头雾里的鸡叫声。

父亲走了三天。

那天早上他醒来,床头柜上有一碗冷面,还有一张纸条:爸爸出去几天,找你妈。放学去何姨那儿吃饭。

面他吃了。纸条叠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
这三天他放了学就去茶馆。何姨给他盛饭,不收钱。他吃完饭写作业,写完了坐在门口,看雾里的主街。

他没问何姨,爸爸去哪了。

何姨也没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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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坤是凌晨四点出的门。

雾比现在大。他走到老榨坊遗址时,月亮只剩一个灰蒙蒙的影子。他蹲在石碾子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钱,火柴擦了三下才点着。

火苗很小,被雾气压着,只照亮他手那么大的地方。

他把手伸过去烤了一会儿,然后把纸钱一张一张投进火里。烧着的纸钱卷起来,变成黑色的灰,被湿气压在地上。

忽然有人踩断了枯枝。

阿坤抬头,雾里走过来一个人影。等走近了才看清,是陈小满。
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
陈小满背着一个布包,头发被雾气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看着阿坤,又看了看地上的火堆,没说话。

阿坤也没说话,把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里。

火堆小了,暗了,最后只剩一点红。

陈小满转身走了。

阿坤蹲在原地,把纸钱的灰烬用脚拨开,盖住。等那点火光也看不见了,他才站起来,往回走。

雾太大了,他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:

"那是烧给谁的?"

陈小满的声音,很轻,像是问自己,又像是问别人。

阿坤没回头。

"……一个朋友。"他说。

他听见陈小满的脚步声远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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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的茶馆辰时开了门。

她把炉子生上,坐水。然后搬了张桌子到门口,搁上茶壶和碗。雾太大,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但她习惯了,每天这时候摆出来,总有人来。

今早头一个来的是老郑。

老郑是卖豆腐的,每天清晨挑着担子走街串巷。他把担子卸在茶馆门口,要了一碗茶,靠在桌沿上喝。

"听说建军走了?"他压低声音。

何秀兰"嗯"了一声,把茶壶放下。

"昨晚走的。天没亮,我听见三轮车响。"老郑说,"他老娘怎么办?"

"请了隔壁的婶子,一天三顿送饭。"

老郑叹了口气,摇摇头,端起碗咕咚咕咚喝完了,抹抹嘴,挑起担子走了。

何秀兰站在门口,看老郑的背影消失在雾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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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上午在粮站。

库房里的稻谷翻过了,又翻一遍。他拿着木锨,站在粮堆旁边,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。

粮站的人越来越少了。

县里来过两次人,说的话他都听见了,也都忘了。撤并,两个字,像两粒沙子,落进脑子里,膈应人。

他放下木锨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雾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粮站门口那棵老槐树,雾气里只剩一个黑影子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昨晚他去了城南那户人家。

二十年了,这是头一回被请进门。

那家的老头子坐在堂屋里,没跟他说话,他女人端了碗茶给他,茶太烫,他没喝。

坐了一会儿,他出来了。

在门口站了很久,想回头,又没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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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满从卫生院出来时,雾散了一些。

她沿着河堤走,看见桥头坐着一个人。

是刘小川。

他一个人坐在桥头最高的那级石阶上,腿垂下来,一晃一晃的。陈小满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"怎么在这儿?"

刘小川没看她,看着河。

"何姨说我放学再来。"

"现在还没放学。"

"我逃课。"

陈小满没说话。

雾慢慢在散,河对岸的洲子地露出来,一片枯黄。

"你爸……"陈小满开口,又停下了。

"何姨说他去找我妈了。"

陈小满"嗯"了一声。

"陈老师,"刘小川忽然说,"我爸是不是不回来了?"

陈小满看着河。

"他会回来的。"

刘小川没说话,把腿收上来,抱住膝盖。

"我妈也不要我了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
陈小满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
她摸了摸刘小川的头,头发是湿的,凉凉的。

"走,"她说,"我送你去学校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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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秀兰中午时迎来了一个客人。

陌生人,四十出头,背着一个布包,走进来要了一碗茶,在角落里坐下来。

何秀兰把茶端过去,顺势看了一眼那人的布包。鼓囊囊的,装着东西。

"外乡人?"

那人点点头,接过茶,没喝。

"来镇上卖点东西。"他说。

何秀兰没再多问,转身忙别的去了。

那人坐了一个时辰,喝了三大碗茶,然后背着包走了。何秀兰收拾桌子时,发现碗底下压着五块钱,多给了两块。

她把钱收进抽屉,继续擦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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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雾全散了。

阿坤关上门,坐在铺子门口抽烟。

他想起早上的事。

陈小满看见他烧纸了。

她会问别人吗?镇上就这么大,传话快。不过传又怎样,他本来也没打算瞒一辈子。

他抽完最后一口,把烟头掐灭,进屋了。

周守粮晚上没去茶馆。

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着,桌上是那碗没喝完的冷茶。窗外有月亮,很亮,把窗户纸照得发白。

他想起女儿的信。

国庆不回来。

他本来想说,你回来吧。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
女儿有女儿的事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月亮。

月亮很圆。再过几天就中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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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小川今晚住在茶馆。

何姨给他盛了碗面,又卧了一个鸡蛋。他坐在桌子旁边吃,何姨在柜台后面算账。

"何姨。"

"嗯?"

"我爸欠别人多少钱?"

何秀兰的算盘停了一下。

"不知道。"

"是不是很多?"

"大人的事,小孩别管。"

刘小川不问了,低头吃面。

何秀兰看了他一眼,把算盘收起来,起身去后屋铺床。

刘小川吃完了,把碗筷放在桌上,走到门口,看着月亮。

月亮很亮,像一个银盘子。

他想起爸爸说过,中秋节要买月饼。妈妈爱吃五仁的。

他不知道今年有没有月饼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