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6-09-27 · 第10天 · 阴
陈小满赶到卫生院时,母亲正在说胡话。
她坐在床边,攥着母亲枯瘦的手。母亲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目光穿过她,不知落在哪儿。嘴唇翕动着,吐出几个字:"……红糖水……放一勺……"
护士小周站在旁边,压低了声音说:"烧到三十九度,刚才说了一通胡话,嘴里念叨什么'生了'、'活了',听不太清。"
陈小满"嗯"了一声,没松开手。
母亲忽然攥紧了她,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。嘴唇凑近她耳边,呼出的气是热的,说的却是一句完整的话:
"小满,那个伢……那个伢……三岁了……"
陈小满愣住了。
母亲的眼睛这时才聚焦在她脸上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,认出了她。嘴唇动了动,没再出声,又闭上了。
窗外是阴天,河对岸的洲子地灰蒙蒙的。陈小满在床边坐到天黑,中间去护士站借了体温计,三十八度五。她母亲再没睁眼,也没再说胡话。
走的时候小周送她出门,欲言又止,最后只说了句:"陈老师明天还来吗?"
陈小满说:"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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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是在傍晚收到的信。
邮递员老吴骑着自行车从主街过来,信封上写着"周守粮收",落款是武汉大学的红戳。他接过来,信封很薄,捏了捏,只有两张纸。
他没回宿舍,就在粮站门口站着了。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,两页,是女儿的字。
女儿说国庆不回来了。导师有个项目,留校帮忙,每天发十五块补贴。信里还问了句"爸你身体怎么样",又说自己买了条围巾,回来带给他。
周守粮看完,把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,拿在手里站了一会儿。
粮站的院子下午被水泡过,这会儿地面还是湿的。他走到井边,打上来一桶水,洗手。井沿的青苔被踩得稀烂,他洗了很久,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喊他。
是何秀兰。
"周站长,你闺女来信了?"
周守粮转过身,把信封攥在手里,点了点头。
何秀兰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小碗,碗里是几块绿豆糕。"下午有人送来的,我给你留了几块。"
周守粮接过来,说了声"谢谢"。
何秀兰没走,又站了一会儿。天暗下来了,她看见周守粮的眼睛望过来,像是有话要说,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,端着绿豆糕进了宿舍。
何秀兰在井边站了站,弯腰把桶里剩的水倒干净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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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今晚没做饭。
他在堂屋里坐到了八点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是一行字:**国庆回来办手续。**这是上次小郑带来的,他揣了几天,又拿出来看了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是刘小川回来了。
孩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衣角全是泥。他没说话,绕过父亲,进自己房间去了。
建军把纸叠好,揣进口袋。起身去厨房,下了碗面,端到小川房间门口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建军从门缝里看见小川坐在床沿,手里摆弄着什么,走近一看,是一只叠的纸青蛙。
"吃饭。"
小川把纸青蛙收进枕头底下,接过碗,扒了两口,又放下了。
"爸,我妈是不是不回来了?"
建军没答。
"我听见标叔又来催钱了。"
建军愣了一下。他以为小川睡着了,其实孩子只是躲在被子里,睁着眼睛听。
"大人的事,你少管。"
"我爸欠了多少钱?"
建军把碗放在桌上,转过身。小川的眼睛在暗里亮亮的,像他妈。
"三百五。"他撒了谎。
小川没说话,躺下来,背对着他。建军站了一会儿,吹了灯,关上门。
门外起风了。他站在堂屋里,听见河水的声音,从桥那头隐隐传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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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桂英今晚睡不着。
她坐在窗边,数外面的雨滴。刚开始下,很细,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。她数到三十七,停了。
三岁。那个伢三岁了。
她想起陈小满母亲说的话。下午在卫生院,那女人烧得厉害,攥着她的手,嘴里的胡话断断续续:"……那个伢……三岁了……"
赵桂英当时没吭声,回家越想越不对。
那女人怎么知道三岁的?
她把窗子推开一点,雨丝飘进来,凉丝丝的。河对岸洲子地上有灯火,是挖红薯的人家还没收工。她看了很久,把窗子关上了。
抽屉里有一条旧毛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拿出来,摸了摸,又塞回去。
"造孽。"她对着黑屋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