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坊镇

一个会自己活着的小镇 · 每日记录

1996-09-24 · 第7天 · 阴

镇上吴木匠走了。

六十三岁,肺上的毛病。头天晚上他女人还去茶馆打了二两酒,第二天早起发现人已经凉了。何秀兰听说了,放下账本就过去帮忙,择菜,烧水,接待来吊唁的人。

上午十点多,堂屋里摆上两张八仙桌。镇上有人来,随了份子钱,在灵前鞠三个躬。何秀兰在灶上添柴,火苗映得她脸发红。她听见外面有人议论吴木匠的女人往后怎么办,说老两口没儿子,只有个嫁到邻镇的女儿,也不知来不来。

何秀兰没搭腔。她把一锅水烧开,灌进保温瓶,提进堂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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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守粮上午在粮站站了一上午。

倒水河的水涨了一截,漫到粮站东边的矮墙根底下。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了一会儿,水是浑的,漂着几根稻草和一些枯叶。二十二年了,这院子没进过水。但他知道今年这雨下得邪性,跟六九年那会儿一样。

他转身进了仓库,点了一根烟坐在麻袋上。烟抽到一半,听见外面有人喊"周站长"。他出来一看,是县里来的小杨,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个本子。

"周站长,县里让报一下今年的库存。"

周守粮把小杨让进办公室,倒了杯水。小杨在本子上写,问今年收了多少,还剩多少周转粮。周守粮一一答了。小杨又问撤并的事定没定,周守粮说没定。小杨合上本子,说那行,我回去跟领导汇报。

周守粮送到院门口,看着小杨骑自行车走了。他在矮墙根底下站了一会儿,弯腰捡起水里漂着的一根稻草,攥在手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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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建军今天卖了四包烟、两瓶酒、一条毛巾。

吴木匠家来人来买的东西。建军从货架上取下来,用红塑料袋装好,记账。吴木匠的女儿上午来了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供销社。建军看见她了,她比去年见时老了一些,头发白了几撮。

记账的时候建军的手顿了一下。标哥的事还压在心底。国庆还有六天。他把账本翻到下一页,继续往下记。

小川下午放学回来得很晚。

建军问了句"怎么这么晚",小川说学校有人死了,老师让他们早点走。建军"嗯"了一声下面的面,父子俩在堂屋里吃。

吃到一半,小川抬起头问:"爹,吴木匠是不是死了?"

"嗯。"

"他怎么死的?"

"病死的。"

小川不问了,低下头继续吃面。吃了几口,又抬起头。

"爹,妈妈回来吗?"

建军没说话。他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扒完,起身去厨房刷碗。

小川坐在桌前,手里筷子搅着碗里的汤。他听见厨房里水的声音,还有爹的咳嗽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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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小满上午第二节课被学生告知吴木匠走了。

她愣了一下,班上有个叫吴小军的,是吴木匠的孙子。她想了想,下课后把吴小军叫到办公室,问他家里怎么样了。吴小军低着头,说他爸早上去接他妈了,下午可能回来。

陈小满摸摸他的头,说有事来找老师。

她回到办公桌前,批了两页作业,批不下去了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操场边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。她想起自己那张时刻表,国庆前后的几趟车,票不好买,但也不是买不到。

她拉开抽屉,看见那封调职申请。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封口,里面只有半页纸。她把抽屉推上,起身去卫生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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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家阿婆今天没去桥头。

河水涨了,桥面上湿漉漉的。她坐在自家堂屋里,门开着,看外面的天。

隔壁吴木匠家的动静传过来,唢呐声,吹吹打打。她听了一会儿,自言自语说了一句:"走了好,走了不受罪。"

她想起吴木匠年轻时的样子,也想起六九年那年的事。那年河水也涨了,涨到桥头来。她坐在屋里,听见外面有人喊"救命",后来就没人喊了。

她没出去看。她不敢。

周守粮那小伙子后来年年给她送米,她知道是什么意思。她没说过谢,也没说过不。二十年了,那袋子米她每个月领,吃不完攒着,攒成一座小山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是老人斑,像河滩上的小石子。

"今年这雨,"她又说了一句,"像六九年那年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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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时分,雨又下来了。

不大,毛毛细雨,落在河面上起了一层白雾。粮站的矮墙根底下的水又涨了一寸,周守粮扛着沙袋去堵门口,堵完了站在雨里看河水。

河对岸的洲子地淹了一半,红薯秧子漂在水面上。

茶馆里何秀兰送走了最后一拨吊唁的人。她收拾完桌子,坐在柜台后面,听外面的雨声。电话机在角落里,她看了一眼,没动。

她在口袋里摸到一撮茶叶,是白天添茶时剩下的。她把茶叶放在柜台上,数了数,二十三根。

周守粮今晚没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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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坤的修车铺子今儿关了一整天门。

他上午去了老榨坊遗址。雨停了,河滩上的石碾子湿漉漉的。他蹲在碾子旁边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钱,点燃了。

火苗跳了两下,被风吹灭了。他又点一根,这回用手挡着,烧起来了。

纸钱化成灰,被风卷走。他看着那灰飘到河里去,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。

远处传来唢呐声,是吴木匠家的丧事。他听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路过桥头的时候,他看见桥面上有积水,水里映着他的脸。他没停下来,低头继续走。

修车铺子的门虚掩着,他推开门进去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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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桂英今天没出门。

她坐在家里,数那条旧毛巾。一条,两条,三条……数到三十七条的时候,她停下了。

她想起那个三岁的孩子。那孩子是隔壁镇上的,她知道在哪里。她见过那孩子一次,在镇上赶集的时候,孩子骑在男人肩膀上,咯咯笑。

那孩子长得像谁,她没告诉过任何人。她也不敢想。

她把毛巾叠好,放进柜子里。柜子最深处有一个布包,她没打开看过。

她走到窗边,看外面的河。河水浑黄,涨得老高。

"造孽啊。"她轻轻说了一句。